*本文刊載於《藝術認證》No.76(p4-11) 
* 3000字精簡版於「關鍵評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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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恩滿,《快樂山》,依場地錄像裝置,2015。筆者自攝
《南方:問與聽的藝術》的方位意象與地理迴旋

Start to Drift Out of Place
 
– The Direction Image and Geography Rotating of The South – An Art of Asking and Listening
文/邱俊達
        倘若《南方:問與聽的藝術》(以下簡稱「南方」)一展中存在著兩種我們必得詳加審視的情感,那絕對不會是憤怒、無奈、悲哀、莞爾、懷念,而是「恐懼」與「羞辱」。這種感受,相信對身處南方的人來說並不陌生,但這些人會是誰呢?我想,就是被「南方」一詞給喚起一種「不合地宜」的感受的人吧。
方位意象
        為什麼是「恐懼」與「羞辱」?法國政治學者多米尼克.莫伊西(Dominique Moisi)在《情感地緣政治學》中主張,「如果不去檢視影響世界的情感,我們就不可能理解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莫伊西,20104),他並指出「恐懼」與「羞辱」這兩種情感皆涉及到「缺乏自信」,前者對應著「不確定的未來」,後者則對應著「不由自主」的感受。這種情感導致各種形態(族群、宗教、階級等)的社會與文化衝突,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努力理解形塑這些情感的歷史、社會與文化背景,來找出將之轉為「希望」或者說創造「希望文化」的方法。本文欲從這一思路來切入討論「南方」,不僅在於南方一詞所具有召喚複雜情感與想像的作用,更因其揭示著一種承載情感地緣政治內容的「方位意象」與不合地宜的流徙路徑的思考。
        「方位」從來就不是一種簡單的地理指稱,而是一種地緣政治的產物,也因此它總是挾帶也召喚著各種意識型態、主權、疆界、身分認同、地方認同與情感內容,並以此「定位」、「指向」與「區異」。譬如,策展人徐文瑞提及他出身於屏東潮洲,高中時便赴台北求學,然後再到紐約、德國等地深造的經驗,使得他開始反思這種流徙的生命經歷究竟意味著什麼,並形成他長年關注權力關係與生命型態的問題。事實上,這類受某種「方位意象」牽引流徙且始終感到不合地宜的生命經驗相當普遍(求學、移民工、難民等),並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下變得更為複雜:所有的因「地」制「宜」以及「主動」流徙不僅服膺著資本的流動路徑,亦在「流動力=競爭力」的自然化下,重新形塑社會的階級化與排除結構。對這種方位意象之塑造、辯證與反思,無疑是「南方」的基本關懷。
        方位意象與一般所謂的城市意象、地方意象多有交集,因此自然也脫不開全球化、後殖民與霸權論述下的「中心-邊陲」的權力關係議題,以及如何通過創造多元中心來翻轉權力關係以及形塑另類能量連動模式的思考。相較城市意象著重通過視覺性與物質性的設計,來解決城市生活之疏離感、強化地方認同,及至形塑地方特色與帶動產業發展的濫觴,方位意象則關注從更大的地理尺度來探查資本與權力的流動與串連的關係網絡,所形塑著某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生命流徙路徑。譬如,冷戰時期的美國、西德、資本主義社會便作為美好的民主與夢想實現之地,來與東德、東歐、蘇俄的共產主義陣營抗衡,而台灣在冷戰結構下,自然循著進步、繁榮、自由、民主等價值與想像的方位意象前進。事實上,從台灣反共/冷戰/戒嚴的歷史來看,我們的方位意象一直是兩個層面的交織:一為以歐美為參照的進步民主社會意象,一為以大中華文化正統為本,指向中國的一種反共復國的民族意象。這些意象在七〇年代台美斷交、中美建交與保釣事件的受挫下,台灣開始進入到重新尋找定位自身的方位意象工程(如蔣經國的改革政策、蔣勳的文化造型運動到解嚴後的台灣主體性等),來建立自信與認同。
        對應高雄的藝文生態發展來看,八〇年代高雄便有許多海外學成的藝術家選擇落腳高雄,並與在地藝術家共同推動現代藝術發展,成立「現代畫學會」,並在九〇年代扮演起官方體制之外的重要民間力量。儘管如此,高雄藝術家仍會以「邊陲」來描述南北資源分配不公以及時常受制於台北利益優先的處境,如李俊賢便﹝高雄意識﹞(2000)中以「UZ=鬱卒」來表達這種「南方感」,後來他任高美館館長(2004-2008)時,更意圖推動「南島文化」來翻轉南北關係並形塑另種參照點下南方為本的意象選擇。此外,2012年張京玉於大東藝術中心落成時策劃《看向南方-當代藝術熱思維徵候展》所主張的「區域就是主體的自信」(張京玉,2012)亦有著相似關懷。這些方位意象工程皆展現出一種對應著島內的「南-北」、島外的「孤立」情勢下,將邊緣的鬱卒感轉為抵抗性與創造性地重新定位自身的動能。
        這一段「南方」史儘管簡略且片段,但仍清楚的呈現出方位意象與現代性之間的關聯,也就是通過方位意象的生產,或是進行對生命型態的治理,或是藉此展開鬥爭、翻轉乃至逃逸宰制性的權力關係。這是以南方之名的「南方」所帶出關於「方位意象」的思考,並提醒我們必須通過這些意象的迴旋,來更敏銳地思考「南方現象」(持續變動著的地景、環境、城市、地方、空間、社會關係與生態關係)中諸種「不合地宜」的情感糾結與動能。
地理迴旋的展覽敘事
        觀看「南方」就彷彿在閱讀德國作家法蘭克.薛慶的生態科幻小說《群》時,所感受到的一種全球性的地理迴旋經驗。在《群》中,故事從祕魯一位漁夫突然自海上消失開始,接著在法國、加拿大、澳洲、印尼、日本、挪威等地陸續發生各種異事,而這些乍看之下彼此並無直接關係的地點,則在「海」作為某種對人類展開摧毀行動的生命體中逐漸關連起來,並形構出整體的敘事網絡。這種地理迴旋的敘事手法,亦可在「南方」的三章展覽-空間敘事佈置中看見:先從一種宏觀的、全球性的視角來擴展「南方」一詞在描述上、隱喻上與概念上的內涵,再逐步轉入以台灣為主要地理範圍的討論,最後再通過「規模美學」中弔詭的審美情感,來帶出一種「宏觀-微觀」、迴旋式的辯證理解與思考。
        第一章「你的國家不存在」不論在命名上或展呈佈置上,皆鮮明地展現出策展人欲以一種刻意談南方來「去南方」、標定方位以反思定位,將「南方」問題意識化以進入到他所謂「南方化」作為現代性的一種排除、邊緣化、犧牲他者的技術與結果。可以說,「南方」的起手勢以一種直言不諱甚至挑釁的姿態,來要求觀者思考何謂「國家」、與國家的「關係」、「理想的國家形式」乃至「還需要國家嗎」等問題。這一起手勢展現在策展人運用高美館館舍外的大型看板來設置卡斯楚+歐拉菲森的作品﹝你的國家不存在﹞,不僅讓美術館彷彿成為某個「無政府」基地,亦預先鬆動觀眾對「南方」的直觀聯想,進而牽連起關於「國家」的省思探問。這絕非僅是一般無政府主義對「國家」形式的質疑,毋寧凸顯著今日的「國家」已非關「國族」或「主權」,而是由國際勢力下的地緣政治或者說內格里與哈特意義下的「帝國」所決定,加劇著「不由自主」的處境,恰如該作品係因美國2003年干預並發動伊拉克戰爭而蘊生,伊拉克亦因此被迫走向新自由主義的道路。這是第一章從一種歷史地理學視野、從國際議題展開,再逐步聚焦台灣並深化的敘事手法。
        在第二章「問南方」中,策展人通過方興未艾的社會運動,來描繪台灣的現代化與工業化進程中,對人們與所居住的環境生態所造成的影響與破壞。在這裡,我們更清楚地看見「金融-國家」聯姻下,國家機器如何化身為漠視其所允諾的公民權利以及操弄法律與行政工具的迫害者,以及人民陣線的諸種抵抗行動。此外,由「PM2.5影像行動小組」策劃的﹝脫口罩!找藍天影像行動計畫﹞,也讓我們看見當代社會運動影像與紀錄片美學在世代意識下的多元發展,如林泰州結合實驗影像手法製作的﹝好美麗的煙囪啊!﹞、黃煥彰+晁瑞光﹝辦桌的最後一道菜﹞將受污染物轉為桌上佳餚的諷刺。值得一提的是,第二章入口處的空間佈置,因可直接通向展覽出口,而產生一種彷彿讓觀者做出「問」與「不問」、「聽」與「不聽」選擇的遊戲性與開放性,而這一空間佈置亦讓觀者在離開展場前,可隨時返回此處閱讀研究資料,構成一種迴旋式的觀覽動線。
        第三章「規模美學與逍遙遊」,相較第一章宏觀、綜覽、採樣式地展開「南方化」,以及第二章對「國家-金融」聯姻暴力的鮮明批判乃至集體情感的喚發,這一章筆者認為是最需費心閱讀與思考的部份,而這並非因論題困難,而是這些內容相較「安靜」和「弔詭」:策展人意圖從現代性的「規模化」技術所造成的破壞與災難中,提取出一種已非簡單的恐懼或羞辱,而更混雜著荒謬、矛盾與苦澀的審美情感,來強調一種不同於「問南方」可能單向的「不公義」批判中所阻礙我們必須追問的「如何能夠拒絕」的條件問題:台灣能夠拒絕成為世界工廠=亞洲四小龍傳說嗎?能夠拒絕濫砍森林、開採土石、超抽地下水嗎?能夠拒絕中國大陸或美國的「方位意象」嗎?筆者認為,唯有進一步追問並直面那種同時「是南方」又「使南方」的尷尬與痛爽,方能將轉型正義問題從政治鬥爭論述引導到實踐行動的創發性上。
        在敘事上,這章可分為兩個區塊來看,一為闡述因經濟發展與政策失當下,所發生的種種讓人同時感到驚恐、荒謬又不得不莞爾一笑的地景和審美情感,這在從第二章悲情、憤怒、喧鬧、威脅的氛圍,轉為看見楊順發的﹝台灣水「沒」
﹞時最為明顯。另一部分則是由張永達的﹝相對感度N°3﹞和徐永進的﹝大象無形系列:道德經16致虛極守靜篤﹞形成一種關於後機械複製時代下的藝術生產,之於「傳統-現代」、「心境-科技」間略帶挑釁的對話。展覽末尾處,蔡宛璇+澎葉生的﹝珊瑚如何思考﹞是筆者認為是貫穿三章敘事的漂亮收尾。這件作品輕巧地傳達出一種從為「理解」而問與聽,到為「共生」與「共棲」的問與聽的努力、期許與要求,不僅與開頭洪子健+陳瀅如的﹝歷史血痕﹞中的「鼻疽病」形成「何謂共生」的辯證光譜,亦提醒著逍遙遊的當代心境,毋寧關乎一種探究地緣-生命政治問題的主動流徙戰術。
小結
        綜言之,我們可從兩個層面來了解「南方」的歷史地理學思維與敘事佈置:對以方位意象來合理化的國家暴力形式的指認與批判,以及對發展某種溢出國家尺度、逃逸性或抵抗性的方位意象生產的實驗,而這兩個層次不僅皆涉及到對多樣性他者的直面與理解,更關乎通過「方位意象」與「生命流徙」之關係與結構性因素的思考,來構想一種地緣-生態政治的行動如何可能?
        最後,筆者欲針對幾點展呈敘事的佈置提出一些看法。觀看「南方」亦讓筆者想起義大利文學家伊塔羅.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季,一個旅人》中的故事斷章,意即,策展人為在切入點上盡可能阻絕對南方的簡化聯想並擴充其內涵,而選擇以國際議題作品切入,儘管帶出較為廣闊的視野與「方位-關係-結構」的思考,卻也多少與對缺乏背景的觀眾形成隔閡。換言之,作為一研究型展覽,在破題上的選件似乎較欠缺引導性,儘管「你的國家不存在」對台灣人來說是個了然於心的問題,但對一般觀眾來說仍或許稍微抽象,而議題在歷史地理上的距離亦不易引發觀者形成共感,這部份反而在第二章又太具體、煽動、強烈,而這都減損了辯證思考的空間。
        第三章,筆者認為「規模美學」與「逍遙遊」的並置充分展現出策展人在議題推進上的野心,但兩者在展呈上的關係卻稍嫌薄弱,而事實上,在大數據、AI與虛擬技術發展下所帶來的不合地宜以及「情感-認同」的複雜性,無疑已是愈益切身的感受和議題,若能強化譬如規模化技術與內在心境的多樣性對比,或許更能凸顯「南方化」如何變得更幽微且無孔不入的影響著我們,發揮出展覽整體組構出的「地理迴旋」的敘事力度,乃至通過多樣性的政治想像,來開啟主動流徙的行動契機。
參考資料:
[]多米尼克.莫伊西著,姚芸竹譯,《情感地緣政治學──恐懼、羞辱與希望的文化如何重塑我們的世界》,北京:新華出版社,2010
大衛.哈維著,王志弘、徐苔玲譯,《寰宇主義與自由地裡》,新北市:群學,2014
張京玉,「看向南方—當代藝術熱思維徵候展」策展論述,
2011
 
 

楊順發,《台灣水「沒」》,攝影數位輸出,2015-2017。筆者自攝

王虹凱,《南輿之耳-為未來表演準備的一些操演筆記》。筆者自攝

王虹凱,《南輿之耳》現場表演,2017。筆者自攝

 
最後修改日期: 25 1 月,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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