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圖文收錄於《與社會交往的藝術-香港台灣交流展》,頁357-361,財團法人中華民國藝術協會發行,2015

The Gaia Project and the Savage Mind

/邱俊達Yves CHIU
(英文中)藝術這個字,是從古梵文「rta」這個字演變而來。「rta」這個字至今仍在當代印度語中使用,是個具有形容詞功能的名詞,形容整個宇宙以符合道德原則的方式,持續創造、生成的動態過程。它是指演化的最佳方式
-大衛.黑利(David Haley[1]
我們是呼堤克人
當我們走入「與社會交往的藝術」一展,如何理解展區中三座看似熟悉、又感怪異的「設備」?這像是烘烤爐、洗手臺、加熱器的物件是藝術作品,還是復古風格的創意手做?這系列由「呼提克團隊」(拉馬.默提司與奇古.切拉古)製作的《呼提克人的能量觀》又如何構連起「與社會交往」的意涵?我想,就從牆面上一句「我們是呼提克人」開始吧。
一萬兩千年前,呼提克人與土地極為親密,用身體與土地溝通,和自然韻律同行,相信天地萬物,發展出自然信仰,擅長運用各種自然的能量。人口開始暴增後,人們開始產生囤積食物與所有物的習慣,恐懼失去的心態逐漸瀰漫整個聚落,呼提克人也因此失去了感知和運用自然能量的能力,人類於是進入另一階段,發明與創造持續進步,但對能量與能源的使用卻相當表面。

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人類越來越依賴機械、科技所提供的服務之際,也是呼提克人覺醒的時機。[2]

「我是呼提克人」伴隨著約莫二年前,在高雄橋頭糖廠一處集體工作室「魚刺客廳」(物五倉庫)遇見拉馬、亦是首次看見這幾具《蓋亞計畫》[3]2009-)中部分作品的記憶。拉馬以呼提克族自居後,便開始說明汽化爐的歷史、概念、目的 (達成能源有效利用)並現場烘烤手做麵包予大家品嚐。這是一場難忘的下午茶,與其說是拉馬的親切、下午茶的悠閒感或點心美味,不如說是一種好奇:為何一位 藝術家會製作這樣的物件?其背後仰賴的科學知識、歷史研究以及製作技術為何?
好奇總伴隨驚訝:這幾具汽化爐背後竟有一整套生命理念、哲學思考並關連起具體生活實踐的呼提克神話/虛構敘事,而設備的產製則對應著特定「呼提克符文」與「長老箴言」的解寓而生,是呼提克族的智慧結晶,遠古虛構與正在生成的現實因而在一萬兩千年的跨度上交會於當下。恰恰在這點上,《蓋亞》有著與一般「生態藝術」相異的模糊形象:作為一種生態實踐的藝術,作為一種對資本主義與現代科技生活的批判,為何需要「遠古傳說」的虛構與宣示?如果這不僅是一種生態主義者(令人欽佩)的身體力行,而同時是致力於虛構敘事的具體化實踐/實現的獨特姿態,如何為「藝術的生態實踐」另闢美學視野?
《蓋亞計畫》作為生態藝術?
要論及《蓋亞》在「生態藝術」與「社會交往」的問題上扮演起另闢視野與思維方法的角色,首先得指出《蓋亞》可能的不足──不僅肇因於前述的「模糊性」,也在以一般「生態藝術」範疇來理解時。
若參閱周靈芝《生態永續的藝術想像和實踐》這本對生態藝術理解著有份量的著作,周氏以三大主題「水」、「人與社區」、「行動」來引介英國重要且極具啟發性的生態藝術案例,如大衛.黑利與哈理森夫婦合作的《溫室英國》、Plarform 25在倫敦長達25年的多樣實踐、英國托特內斯的轉型運動(Transition Movement)等,每一主題亦收錄台灣重要案例包括「嘉義北迴歸線環境藝術行動」(2005-9)、《植-物新樂園》(2006-)、「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2010)等,意圖建立一台灣歷史系譜,用心非凡。《蓋亞計畫》則收錄在「行動」(activism)這一主題,這部份尚有「『種樹的男人』盧銘世」、「布袋鹽田溼地復育計畫」、「諾奴克反核文化行動」、「花蓮豐濱鄉石梯坪水梯田溼地復育」等。
周氏的分類,在整本著作中形成主題之中與之間的相互補充、對話,但也不可免地比照 出《蓋亞》的模糊性與不足。比如相較於有明確工作範圍、場域與「目的」的案例,如溼地復育、社區活化、地方文化保存、社區轉型、核能議題、城市化議題等, 《蓋亞》似乎難以一種(階段性)「成效」來看待其發展;相較於發展跨領域複數社群交工、與政府、學校機構合作的組織工作型態,比如英國布里斯托「轉型運 動」在各種質性的小組運作中發展出「轉型故事」、「本地食物指南」、「互助菜園」、「永續製造者」等計畫,亦出版《轉型指南-從石油依存到在地活力》來延 展教育推廣,《蓋亞》則較少進入到體制面操作,理念延展的媒介亦有限。[4]或許可以說,《蓋亞》作為生態實踐是太個人,而發散、影響力是太藝術。那麼,我們是否有理由期待《蓋亞》未來有可能發展出針對具體地域問題與現狀進行診斷、研究、操作的社群合作計畫來傳達變革理念?
或許這一比較在基礎上便有失公允,而上述期待亦可能掩蓋掉《蓋亞》的特殊性,也因 此我們必須回過頭來思考《蓋亞》作為一種藝術計畫的角色及其採取的特殊路徑:透過虛構「遠古傳說」敘事來召回一種「野性的思維」,以此重新演練一種認識世 界與生態實踐之方法。野性思維的演練,是《蓋亞》看似不足「之外」力量所在。
野性思維:面對具體事物的能力
世上只有野蠻人,農夫和外鄉人才會徹底地把自己的事情考慮周詳;而且,當他們的思維接觸到事實領域時,你們就看到了完整的事物。[5]
結構主義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在《野性的思維》La Pensee Sauvage開篇引用巴爾札克在〈古物陳列所〉的一段話,作為其論述「未開化人」(savage)發展「具體的科學」的獨特能力。該書反駁了帝國主義與現代化的歐洲在抽象思維能 力的基礎上,將自身視為比「未開化人」進步的觀點。透過大量人類學研究,李氏指出抽象與概念思維既非專屬「文明人」,亦非等同進步,而是與「野性思維」平 行發展,甚至批評活在過量抽象、概念化的語言中反而喪失了「面對具體事物的能力」──一種精確觀察與辨識事物的能力。他舉人類學家E.史密斯.寶溫在一個非洲部落學習語言之初,「他們把標本拿給她看,一一說出它們的名稱,而她卻不能識別這些標本,這倒不是由於標本的性質過於奇特,而是由於她對豐富多彩的植物世界根本不感興趣。」[6]這種判然有別的生活態度──對自身生活環境「生態」的無知以及「不感興趣」──毋寧是李氏所批判、亦是《蓋亞》所重視「野性思維」的積極面。
倘若從這點來檢視一般生態實踐的方法論,在現代科學佔主流的心靈下,我們傾向於相 信科學語言──調查、研究、分析、量化數據──建構起的事實,比如一條溪流現況的科學報告(物種、污染、流量、含氧量、環境代謝能力等)或全球暖化的數據 (碳排放量、全球水線變化、溫度變化)能夠引發大眾對議題的關注,而生態主義工作者亦擅於此道,並在願景、想像力、感性實踐的位置納入藝術,但鮮少如《蓋 亞》般透過拉出一條遠古敘事,來提起「人與土地的關係」的思考,乃至具體化為生產與生活的實踐,其中科學與神話、現實與虛構的交錯,或許讓人感到暈眩甚至 荒謬,卻也正是「呼提克敘事」的魅力、價值與「有效性」:不同於問題導向的實用或修正主義取向,《蓋亞》嘗試召回一種野性思維,以展開重新與存在於自身生 活環境之萬事萬物建立關係的實踐,當這種關係被建立起來,當完整的事物被看見,作為「資源」的環境方能在有效地運用達到「共存」。
或許,與萬事萬物建立關係聽起來過於理念,而奠基在有效運用的共存原則則聽起來過 於功利,然而在野性思維下這兩者既不縹渺、亦不衝突,而是一體兩面、朝向「非掠奪式」的生態實踐法則。李氏提到,「以前數千名柯拉威印地安人從未用盡的南 加利福尼亞一塊沙漠地區裡的自然資源,今天卻只夠少數白人家庭維持生存。」[7]究其原因在於這塊 不毛之地看似荒涼,印地安人卻熟知六十多種可食植物和二十八種具有麻醉、興奮或醫療效用的其他植物,然而,白人因所知甚少,不僅無法自地方取得有用的資 源,甚至可能為引入自身所需的資源而將原生環境剷除、破壞(如大規模單一物種的栽種)。因而「在地生態環境的精細認識」與「有效運用在地資源」實為相輔相 乘之事。
提醒
虛構,作為藝術家重新想像、反思並賦予現實清新感的手法,一直是重要的轉化技術。陳界仁說過,虛構是與現實鬥爭的場域,可在《路徑圖》(2006)中虛構了高雄碼頭工人參與1996年由英國利物浦發起、發展為全球性地對海王星玉號的罷工抗爭中看見。透過虛構,陳界仁不僅讓我們重視歷史現實,亦是對勞工、左 翼與國族想像的重新診斷。《蓋亞計畫》的虛構則指向另一方,不同於陳界仁那樣逼顯意識型態框架的手法,《蓋亞》則另闢蹊徑,透過回返野性的思維,來召喚一 種非實證性而極具想像力的宇宙論,作為生命體共存實踐的指導原則。這看似荒誕不經的信念,既不與生態藝術實踐抵觸,卻得以擺開過於政治性與有效性的種種矛 盾,並且在「人與土地如何建立關係」的基本「實踐」問題上反覆探索、琢磨而展現其創造性。
《蓋亞》自身的模糊定位,突顯著藝術在面對「社會交往」與「生態實踐」時之輕、之重、之有效、之不足的矛盾,然而,不就是這一矛盾使得藝術得以在「rta=符合道德原則的最佳演化方式」中扮演起對個體存在、社會與社會關係、系統與體制運作,對自然、土地、環境、生態等元素之關聯性與動態運作「重新想像」的角色?演化的最佳方式,從來不是單一線性的,這是野性的思維提醒我們的。



[1] 大衛.黒利,〈藝術與解構氣候變遷〉,收錄於周靈芝著,《生態永續的藝術想像和實踐》,台北市:南方家園文化,2012,頁308
[2] 〈呼提克人的生活實踐〉,http://blog.roodo.com/berylline/archives/18578367.html
[3] 《蓋亞計劃》自2010年由呂沐芢與林暐程在高雄橋頭糖廠發起,命名為「白屋基地」,後來轉移到「大樹基地」後「呼提克傳說」使誕生,當時共有五位成員:拉馬.默提司(呂沐芢)、烏特.阿莫斯(林暐程)、努亞.阿海納(劉冰)、奇古.切拉古(謝宛真)、耶愛光.奈特(張淑惠),現則位於屏東「新園基地」與橋頭糖廠物五倉庫,主要成員為拉馬.默提司與奇古.切拉古。
[4] 《蓋亞計畫》與「白屋藝術村」有合作如「蓋亞體驗」、「蓋亞生活」等工作坊,亦參與過各種偏鄉學校的藝術教育活動。
[5] []列維-斯特勞斯著,李幼蒸譯,《野性的思維》,北京:商務印刷,1997,頁3
[6] 同上註,頁10

[7] 同上註,頁8

最後修改日期: 12 12 月,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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